2026-06-21

莫兰迪与存在的形式:浦东美术馆观展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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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:七十块钱的两小时艺术史课

2026年6月,浦东美术馆与意大利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联合呈现了”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——本世纪以来全球最大规模的莫兰迪主题展览,汇集了来自全球三十余家机构与私人收藏家的逾两百件展品,其中超过一百二十件原作系首次在中国亮相。

我花七十块钱请了一位讲解员。这个决定的性价比远远超出了预期: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,我所获得的,与其说是一次展览导览,不如说是一场横跨艺术史和哲学史的lecture。以下是我对这次观展的梳理和延伸思考,从莫兰迪的个人生平开始,逐层展开到哲学背景、历史脉络和流派演变,最终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:莫兰迪究竟在画什么?


第一章:一个安静的人

乔治·莫兰迪(Giorgio Morandi, 1890–1964)出生于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一个中产家庭。用今天的话来说,他大概是一个极其”宅”的人——终生未婚,和几个妹妹一起住在博洛尼亚冯达扎街(Via Fondazza)的公寓里,一辈子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。他在博洛尼亚美术学院学习,后来在那里任教,大半辈子的生活半径不超过这座城市。

展览把莫兰迪早期的肖像画和自画像放在了最开始的位置。那时的莫兰迪尚处于职业生涯的起步阶段,画风明显偏向古典,会仔细描绘人物的轮廓和五官。展出的作品中包括莫兰迪为妹妹所画的肖像——其中一幅完成于1921年的《妹妹肖像》是史上首次公开展出。讲解员指出,画中妹妹的头部微微向右偏斜,这一姿态可以追溯到古希腊雕塑中的”对立式平衡”(contrapposto)传统,同时也与人类以右眼为主导眼的视觉生理学特征有关——头部右偏时,观看者更容易被面部表情所吸引。

1909年,莫兰迪的父亲去世。作为长子,他不得不承担起家庭的经济责任。这在很大程度上断绝了他前往巴黎的可能性——在那个年代,巴黎是全世界艺术家的圣地。但莫兰迪的性格似乎也注定了他不会成为一个”巴黎人”。他不像同时代的意大利画家那样渴望国际舞台上的喧嚣与荣耀;他更愿意在博洛尼亚的寂静中,对着几个瓶瓶罐罐反复端详。他主要通过印刷品和展览来了解法国艺术的最新动向,而非亲临现场。

这里我个人有一个观察:莫兰迪早期的画幅普遍较小。这其实反映了一种阶级性——中产阶级画家没有教会或皇室的资助,无法像米开朗琪罗画西斯廷天顶那样挥洒于巨大的画面上,也不像维米尔那样受到富商的慷慨赞助。画幅的大小,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经济基础的直接体现。同样的例子还有梵高,他的大部分作品画幅也相当紧凑——穷困潦倒的艺术家买不起太大的画布。

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展早期肖像展区
浦东美术馆“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现场,展现莫兰迪家中窗外的景色的画作,作者摄,2026年6月。

第二章:在形式中寻找本质——一段哲学前奏

在进入具体的艺术流派之前,讲解员做了一段重要的哲学铺垫。这段铺垫对理解莫兰迪毕生的追求至关重要。

亚里士多德与形而上学

讲解员首先提出一个框架:哲学研究的对象大致有三个维度——人、世界和社会。而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时代以来,对”世界”的理解可以从三个基础学科出发:数学研究数字和量的规律,物理学研究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,而”形而上学”(metaphysics)则研究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存在(being)。

“形而上学”这个词本身就有一个有趣的故事。字面上,”meta-physics”意为”在物理学之后”,因为亚里士多德的编者安德罗尼科斯在整理他的著作时,碰巧把讨论”存在”问题的文本排在了《物理学》的后面。但亚里士多德本人把这门学科称为”第一哲学”(prote philosophia),认为它在逻辑上先于一切具体的经验科学——因为你必须先理解”存在”是什么,才能有意义地去研究具体存在的事物。

那么,什么是”存在”?亚里士多德的回答涉及他著名的”四因说”:一个事物之所以成为那个事物,需要四种原因的共同作用——质料因(它由什么构成)、形式因(它的结构或本质)、动力因(是什么使它产生)和目的因(它为了什么而存在)。

讲解员在这里抛出了一个精妙的问题:一幅油画的本质是什么?

一幅油画可以被分解为两个层面:一是组成它的物质材料——颜料、画布、画框;二是画家绘画的过程——构思、调色、运笔、修改。前者是质料因,后者则涉及动力因和形式因。如果我们把一幅画的颜料刮下来,堆在桌上,那还是同一幅画吗?显然不是。画的本质不在于那些颜料分子,而在于画家如何组织这些颜料——线条、色彩、构图、空间的处理方式——也就是”形式”。

而莫兰迪一生所追求的,恰恰就是绘画的”形式”本身:版画中的线条,静物画中的色彩和构图。他不关心画的”内容”——他反复画同样的瓶子、罐子、盒子,正是因为在他看来,题材不重要,重要的是形式的无穷变化。

作为一个计算机科学出身的人,我对这个论述有一种直觉的共鸣:在编程的世界里,process(过程)才是本质性的东西,data(数据)是可以替换的。一个排序算法的”本质”不在于它处理的是什么数据,而在于算法本身的结构。莫兰迪对瓶子的态度,就像程序员对测试数据的态度——瓶子只是一个载体,真正被研究的是”绘画行为”本身的形式逻辑。

现象学:悬置与”回到事物本身”

讲解员随后引入了现象学的概念。现象学(Phenomenology)由德国哲学家埃德蒙德·胡塞尔(Edmund Husserl, 1859–1938)在二十世纪初创立,其核心口号是”回到事物本身”(Zu den Sachen selbst)。

胡塞尔的方法论核心是一个叫做”悬置”(epoché)的操作:把我们对世界的一切预设判断——这个东西存在不存在、有用没用、好不好看、值多少钱——暂时”括起来不管”,只去关注事物在意识中呈现的方式本身。胡塞尔认为,人的日常认知总是被各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污染,而只有通过悬置这些观念,我们才能触及”事物本身”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客观实体,而是它在纯粹意识中显现的方式。

这里有一个非常适合帮助理解的比喻:想象你面前有一只酒杯,你逐渐把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,把周围的一切干扰——你对它价格的记忆、你想用它喝什么酒的念头、你对玻璃材质的科学知识——全部”括起来”,不管。慢慢地,你的感官世界中似乎只剩下了这只酒杯,你开始注意到它的弧度、它折射光线的方式、它杯壁上微妙的厚度变化。在这种状态下,你所”看到”的,就不再是一个日常意义上的”酒杯”,而是一个纯粹的现象——一个在意识中呈现自身的存在。

莫兰迪晚期的画作,尤其是五十年代以后的那些作品,正是在做一件类似的事情:物体的轮廓开始模糊,色彩变得极度柔和,瓶子和背景之间的边界逐渐消融。他不再试图”忠实再现”一个瓶子长什么样——他想要捕捉的,是瓶子在某种纯粹观看状态下呈现出的样子。他在视觉上实践了现象学的”悬置”,尽管没有确凿证据表明他直接阅读过胡塞尔的著作。

存在的自指性:哥德尔、埃舍尔与巴赫

在听导游讲述”存在”概念的过程中,我意识到一个有趣的结构:”一个事物之所以成为那个事物的原始动力”——这个定义本身具有强烈的自指性(self-reference)。使得”存在”得以存在的,本身就是一种”存在”。这种循环结构让我立刻想到了道格拉斯·霍夫施塔特(Douglas Hofstadter)的名著《哥德尔、埃舍尔、巴赫——集异璧之大成》(Gödel, Escher, Bach: An Eternal Golden Braid)。

霍夫施塔特在那本书中探讨的核心主题正是”怪圈”(strange loop)——一种层级系统中的自指结构:你沿着层级不断上升或下降,最终却发现回到了起点。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表明,任何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都存在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否证的命题——系统在试图完整地描述自身时必然遭遇困境。埃舍尔的版画中反复出现的不可能图形——互相描绘的手、永远上升的阶梯——正是这种自指结构的视觉化。而巴赫的赋格中,主题在不同声部之间追逐、倒置、叠加,最终回归自身。

M. C. Escher, Waterfall, 1961
M. C. Escher, Waterfall, 1961。图片来源:ArtZip。

有趣的是,莫兰迪也在做一件类似的事情。他画的是”瓶子”吗?不,他画的是”绘画”本身——绘画如何通过线条和色彩来组织空间,而这种组织本身就是绘画的”存在”。这是一种关于艺术之本质的艺术,一种关于观看之本质的观看——绘画在审视自身的同时构成了自身。

而当塞尚说”用圆柱体、球体、圆锥体来处理自然”时,他实际上在做一件拓扑学家做的事情:从具体的、千变万化的自然形态中,抽取出不变的结构特征。拓扑学不关心一个圆和一个椭圆的区别——在拓扑意义上它们是等价的。塞尚不关心这棵树和那棵树的区别——在他的画中,它们都被还原为圆柱和球体的组合。从具象到抽象的这一步,是现代数学和现代绘画共同迈出的一步。作为一个学理工科的人,我深感学科之间的底层逻辑往往是相通的。


第三章:从印象到结构——莫兰迪的艺术谱系

摄影术:绘画的存在危机

在梳理莫兰迪的艺术谱系之前,必须先交代一个至关重要的历史背景——摄影术的发明。这件事对绘画艺术的冲击之大,怎么强调都不过分,它几乎重新定义了”绘画是什么”这个根本问题。

在摄影术出现之前,西方绘画经历了两个大的阶段。第一个阶段以叙事性和宗教性为核心:中世纪的绘画服务于教会,画家的任务是讲述圣经故事、描绘圣人行迹,画面是一种视觉化的布道。乔托(Giotto)之所以伟大,不仅因为他让人物”站”了起来,更因为他赋予了圣经叙事以前所未有的戏剧感和情感张力。

文艺复兴开启了第二个阶段:绘画开始追求对物理现实的忠实再现。透视法的发明、解剖学知识的引入、光影技术(明暗对照法, chiaroscuro)的精进——所有这些技术革新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让画面看起来尽可能”真实”。从达·芬奇到卡拉瓦乔,从维米尔到安格尔,画家们用几个世纪的时间不断逼近”真实”的极限。画得像不像,成了评判一幅画好坏的核心标准。

然后,1839年,达盖尔(Louis Daguerre)公布了银版摄影法。

这个发明对绘画界的冲击是毁灭性的。一个机械装置,在几秒钟之内,就能以绝对的精确性记录下眼前的一切——光线、阴影、纹理、透视,分毫不差。画家花几天甚至几个月才能完成的”逼真再现”,照相机按一下快门就做到了,而且做得更好。法国画家保罗·德拉罗什(Paul Delaroche)据传在看到达盖尔摄影术后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:”从今天起,绘画死了。”(À partir d’aujourd’hui, la peinture est morte.

绘画当然没有死。但它被迫重新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如果照相机可以比任何画家更忠实地记录现实,那么绘画的存在意义是什么?

这个问题催生了一场深刻的转变。一方面,大量以肖像画、风景画等”写实”题材为生的职业画家确实受到了巨大冲击——他们的”饭碗”正在被机器取代。另一方面,这种危机也解放了绘画:既然”再现现实”这个任务已经被技术接管,画家就可以自由地去探索那些照相机做不到的事情——表达主观感受、揭示内在结构、创造全新的视觉语言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摄影术的出现是现代艺术最重要的催化剂之一。印象派之所以敢于放弃清晰的轮廓和精确的细节,去追逐光线在视网膜上的瞬间印象,正是因为”精确记录”这个任务已经不再需要画家来完成了。塞尚之所以敢于把苹果画成几何体,毕加索之所以敢于把人脸拆成碎片,都是因为”画得像”已经不再是绘画的核心使命。绘画从”为了再现而画”转向了”为了表达而画”,从一种记录工具变成了一种思想媒介。

这也正是为什么理解莫兰迪需要一个哲学的框架:他画的那些瓶瓶罐罐,”画得像不像”从来不是重点——真想看瓶子长什么样,拍张照片就行了。他在做的,是照相机永远做不到的事情:通过色彩和形式的微妙组织,揭示一种纯粹的视觉体验,一种关于”观看”本身的沉思。

一个有趣的当代类比:2022年前后,中文互联网上曾广泛流传一个判断——”NLP已死”。彼时LLM的浪潮冲击了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传统范式,基于规则和统计的经典方法似乎被淘汰了,很多人由此断言整个领域已经走向终结。但后来的事实证明,NLP不仅没有死,反而在大语言模型的推动下,从一个相对小众的研究方向变成了整个人工智能领域的核心引擎。

德拉罗什和那些宣称”NLP已死”的人,犯的是同一个错误:他们把一个领域等同于它当时的主流范式。当这个范式被冲击时,他们就以为整个领域完了。但一个领域的本质不是某个具体的方法——不是透视法,不是TF-IDF,不是Word2Vec,甚至不是Transformer——而是它所追问的那个根本问题。绘画追问的是”视觉何以成为认知”,NLP追问的是”语言何以承载意义”。方法来了又去,但问题永在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摄影术之于绘画,恰如LLM之于传统NLP——看似是一场毁灭,实则是一次解放。旧的范式死去,并不意味着领域的消亡,而是意味着领域被迫回到自己的”第一哲学”:它不得不重新追问”我之所以成为我的根本原因是什么”——那个先于一切具体方法、先于一切具体范式的元问题。而这种追问,往往正是领域获得新生命的时刻。

莫兰迪做的事情,某种意义上就是绘画的”第一哲学”:他不是在用绘画来再现世界,而是在用绘画来追问”绘画是什么”。那些瓶子只是载体,真正被研究的对象是绘画行为本身的形式结构——研究先于存在的存在。

而就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的2026年,历史似乎正在完成又一次押韵。AI编程工具的飞速发展,正在对程序员做着照相机曾经对画家做过的事情——把”写出正确代码”这个手艺活大幅自动化。画家被照相机抢走了”画得像”的饭碗,程序员正在被AI抢走”写得对”的饭碗,结构完全一致。如果这个类比继续成立的话,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应该是一样的:编程不会死,但”编程是什么”这个问题将被彻底重新定义。

那么,编程的”第一哲学”到底是什么?也就是说,当AI接管了”把需求翻译成代码”这个任务之后,剩下的那个不可替代的内核是什么?

可以试着剥几层来看。第一层是语法和实现——把逻辑翻译成某种语言的具体代码。这一层显然正在被接管,就像照相机接管了画家的笔触精度。第二层是架构和抽象设计——如何把一个庞大的系统拆解为可管理的模块,如何设计接口、管理复杂性、做出恰当的抽象。这一层目前还需要人,但它是否就是”本质”,尚不可知。第三层——也许才是真正的内核——是问题的定义本身:知道该解决什么问题,知道为什么要解决这个问题,知道一个解决方案在人类社会的语境中意味着什么。到了这一层,它已经不完全是”编程”了,而是判断力、品味,甚至伦理。

不过这里有一个微妙的不对称。绘画脱离了实用功能之后,可以完全退入”自我表达”和”形式探索”的领域,因为它面对的是人的感官——审美体验本身就是目的。但编程面对的终究是机器和系统——代码不是给人”看”的,是要”跑”的。所以编程可能很难走向纯粹的”表达性”,它总是要和一个外部目标绑定在一起。也许更准确的类比不是画家,而是建筑师。建筑也经历过类似的转变——当工业化让”建造”本身变得高效之后,建筑师的角色从”会砌墙的人”变成了”定义空间如何与人的生活相互作用的人”。建筑师不自己搬砖,但他定义了砖的意义。

程序员最终会变成什么?是像画家一样用代码表达某种纯粹的东西?还是像建筑师一样成为意义的定义者?还是会出现一种我们今天根本无法命名的新角色?没有人知道。就像1839年没有人能预见到抽象表现主义——那个时候你跟德拉罗什说”以后会有人往画布上泼颜料然后这东西值几千万美元”,他一定觉得你疯了。

这个问题暂时悬在这里。也许多年以后回头看,答案会和莫兰迪的瓶子一样清晰而安静。

再往后,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,后现代主义更进一步——它开始质疑”表达”和”意义”本身:是否存在某种可以被”表达”的”本质”?还是说一切意义都是建构的、语境化的、不稳定的?这股思潮催生了波普艺术、观念艺术、装置艺术等一系列新的艺术形态。但那已经是莫兰迪之后的故事了。在莫兰迪的时代,现代主义的核心信念——绘画可以通过探索自身的形式语言来揭示某种更深层的真实——仍然是坚实的,而莫兰迪正是这种信念最纯粹、最极致的践行者之一。

印象派:光与瞬间的革命

莫兰迪的艺术养分首先来自法国印象派。克劳德·莫奈(Claude Monet, 1840–1926)作为印象派的开创性人物,一生致力于在画布上捕捉”感知自然这个行为本身”。他反复画同一个主题——干草堆、鲁昂大教堂、睡莲——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面貌。莫奈的革命性在于:他把”画什么”的问题降格了,而把”怎么看”的问题提升到了首位。

莫兰迪从印象派那里学到了对”氛围”和”光线”的敏感。但他和印象派有一个根本的分歧:印象派追求的是瞬间——那一刻光线打在干草堆上的效果;而莫兰迪追求的是永恒——超越瞬间的、物体之形式本质的显现。如果说莫奈是在追逐光,那莫兰迪是在等待光走开之后,物体自身沉默地显现出来。

Claude Monet, Woman with a Parasol, 1875
Claude Monet, Woman with a Parasol, 1875。图片来源:NBFOX。
Claude Monet, Haystacks, End of Summer, 1891
Claude Monet, Haystacks, End of Summer, 1891。图片来源:NBFOX。

塞尚:现代艺术之父

保罗·塞尚(Paul Cézanne, 1839–1906)是从印象派到现代艺术的关键转折点,被广泛称为”现代艺术之父”。塞尚的核心贡献在于:他不满足于印象派对光线效果的追逐,转而探索物体更深层的结构。他那句著名的宣言——”用圆柱体、球体、圆锥体来处理自然”——宣告了一种全新的绘画理念:画家的任务不是复制自然的表象,而是揭示其内在的几何结构。

莫兰迪对塞尚的推崇是毫不掩饰的。塞尚教给莫兰迪的,是如何超越表象去看到形式——不是那个特定的苹果,而是”苹果作为球体”这个结构事实。这直接通向了莫兰迪后来对”瓶子作为圆柱体”的终生迷恋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塞尚的几何化方法也直接启发了毕加索和布拉克的立体主义(Cubism),后者将塞尚的几何分析推向了更激进的方向——把物体从多个视角同时解构并重组在同一个画面上。莫兰迪对立体主义有所了解,但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:他保留了单一视角的宁静,在微妙的色彩和氛围中探索形式的可能性。

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展中与塞尚影响相关的展品
浦东美术馆“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现场,与塞尚影响相关的展品,作者摄,2026年6月。

第四章:喧嚣的时代——未来主义与形而上绘画

未来主义:速度的崇拜

进入二十世纪,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爆发深刻改变了欧洲社会的面貌。蒸汽机的轰鸣、数以千百的工厂在伦敦、巴黎和米兰拔地而起,火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连接起了各个城市。这个时代的社会心理充满了对进步的狂热信仰——人类似乎已经可以征服自然,重塑世界。

这种社会心理在艺术中的映射,就是未来主义(Futurism)。1909年,意大利诗人菲利波·马里内蒂(Filippo Marinetti)在法国《费加罗报》上发表了《未来主义宣言》,宣称要”歌颂速度之美”、”赞美战争——世界唯一的清洁剂”。未来主义画家试图在画布上表现运动、速度和现代技术的动态能量。

展览中,讲解员给我们看了贾科莫·巴拉(Giacomo Balla)1912年的名作《牵着绳子的狗的动态》(Dinamismo di un cane al guinzaglio)——一只小狗和它主人的脚被画出了无数重影,仿佛定格动画的多帧叠加。这幅画深受连续摄影(chronophotography)技术的影响——艾蒂安-朱尔·马雷(Étienne-Jules Marey)和爱德华·迈布里奇(Eadweard Muybridge)通过高速摄影捕捉到了人眼无法分辨的运动瞬间。人类第一次通过另一个媒介——不是人眼——来观察世界,突然意识到:原来”看”这个行为本身是有局限的,透过机器之眼看到的世界和肉眼看到的完全不同。这种认知冲击对艺术的影响是革命性的——如果”看”不再是理所当然的,那么绘画的任务是什么?

Giacomo Balla, Dynamism of a Dog on a Leash, 1912
Giacomo Balla, Dynamism of a Dog on a Leash, 1912。图片来源:WikiArt。

讲解员还展示了一些描绘空旷广场的画作——那是乔治·德·基里科(Giorgio de Chirico, 1888–1978)的《意大利广场》系列。画面中是透视感极强的建筑、长长的阴影、空无一人的城市空间,弥漫着一种梦境般的孤寂和不安。这些画和未来主义的”急促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——同一个时代的两种极端:一边是对速度和能量的狂热崇拜,另一边是对静止和虚无的沉思。

Giorgio de Chirico, Mystery and Melancholy of a Street, 1914
Giorgio de Chirico, Mystery and Melancholy of a Street, 1914。图片来源:WikiArt。

未来主义与法西斯

未来主义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政治后果。当你崇拜速度、暴力和战争,把它们视为”现代性”的体现时,滑向法西斯主义几乎是必然的。马里内蒂后来成为了墨索里尼的热情支持者,许多未来主义艺术家也积极投身于法西斯政治。

这里的深层逻辑值得细想: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爆发让一部分人产生了”人已成神”的幻觉——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,发展可以消灭一切困难。这种”技术乐观主义”的极端形态,就是对力量和行动的盲目崇拜,而这恰好是法西斯意识形态的温床。这也是”现代化”过程中一个反复出现的陷阱——对神鬼的祛魅,有时也伴随着对人性局限的遗忘。

莫兰迪与未来主义者有过短暂的交往,但始终保持着距离。他的性格——沉静、内省、拒绝狂热——使他天然地远离了这种意识形态的漩涡。莫兰迪短暂接触了先锋艺术运动,也画过一些受其影响的作品——部分原因是为了谋生——但他从未真正被卷入。

形而上绘画(Pittura Metafisica)

这个名称容易让人困惑:它和哲学上的”形而上学”是什么关系?

哲学上的形而上学(metaphysics)源自亚里士多德,研究的是”存在之为存在”的最根本问题——什么是实在?什么是本质?什么使事物成为它所是的那个东西?

而形而上绘画(Pittura Metafisica)是一个具体的意大利艺术流派,由德·基里科和卡洛·卡拉(Carlo Carrà)在1917年共同创立。当时这两位画家都因战伤在费拉拉(Ferrara)的军事医院中疗养。这个运动的核心理念是:在日常事物的表象之下,隐藏着某种神秘的、超越性的意义——一种”形而上”的维度。

两者的联系在于”超越表象”这个共同关切。但方式完全不同: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是通过理性分析来揭示存在的结构;德·基里科的形而上绘画则是通过梦幻般的意象——扭曲的透视、不合逻辑的物体组合、诡异的阴影——来唤起一种对日常现实之”不可解”的直觉感受。

德·基里科曾坦承自己深受两位哲学家的影响:叔本华和尼采。他说过:”叔本华和尼采最先教会了我生命之无意义,以及这种无意义如何能被转化为艺术。”这句话揭示了形而上绘画的哲学内核:世界的终极意义是一个谜——或者说根本不存在意义——但恰恰是这种”无意义”本身,构成了一种深刻的审美体验。

莫兰迪在1918年至1922年间经历了形而上绘画阶段。但即便在这个时期,他的方法也和德·基里科有本质区别。德·基里科制造的是”谜”——通过不合理的空间和符号来挑衅观者的理解力;莫兰迪追求的是”静”——即便使用了形而上绘画的视觉语汇,他的画面依然是安宁的、克制的。莫兰迪后来明确和这个运动保持了距离,他自己说过:”我那个时期的绘画仍然是纯粹的静物写生,从不暗示任何形而上的、超现实主义的、心理学的或文学的考量。”


第五章:叔本华、尼采、克尔凯郭尔——三条哲学暗线

为了更深入地理解莫兰迪所处的思想环境,以及他的艺术与同时代哲学潮流之间的共振,有必要梳理三位十九世纪哲学家的核心思想。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影响莫兰迪本人(更多是影响了德·基里科和更广泛的文化氛围),但他们的思考构成了理解莫兰迪的重要背景。

叔本华:意志与审美静观

阿图尔·叔本华(Arthur Schopenhauer, 1788–1860)认为,世界的本质是”意志”(Wille)——一种盲目的、永不满足的冲动力量。万事万物——从石头的重力到动物的本能再到人类的欲望——都是这种意志的不同表现。人生因此注定是痛苦的:欲望被满足的那一刻,新的欲望又会产生,如此循环往复。

但叔本华提出了一条逃逸路径:审美静观(aesthetic contemplation)。当我们面对一件艺术作品或自然美景时,如果能够完全沉浸于”纯粹形式”的观照中——不带任何实用目的、不受任何欲望驱使——我们就能暂时摆脱意志的奴役,成为”纯粹的认识主体”,获得片刻的宁静和解脱。

莫兰迪一生的创作实践,几乎就是叔本华这一理论的视觉化演绎。他反复画那些瓶瓶罐罐,正是一种极致的”静观”——不是为了卖画、不是为了表达什么主义、不是为了参与什么运动,而是纯粹地沉浸在形式和色彩的微妙变化之中。那种在他画面中弥漫的宁静,也许就是叔本华所说的”暂时逃离意志”之后的心灵状态。

尼采: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

弗里德里希·尼采(Friedrich Nietzsche, 1844–1900)早年师承叔本华,但后来走向了几乎相反的方向。在《悲剧的诞生》中,他提出了著名的”日神精神”(Apollonian)和”酒神精神”(Dionysian)的对立框架:

日神阿波罗代表秩序、理性、形式、静美和个体的清晰边界;酒神狄俄尼索斯代表混沌、狂喜、迷醉、生命力的奔涌和个体边界的消融。尼采认为,伟大的艺术需要这两种力量的张力和融合——纯粹的日神精神会沦为僵死的形式主义,纯粹的酒神精神则会崩溃为无序的混沌。

用这个框架来看二十世纪初的意大利艺术,对比极其鲜明:未来主义是彻底的酒神式狂欢——崇拜速度、暴力、毁灭、运动的极致能量;而莫兰迪则走向了极端的日神之路——追求秩序、宁静、克制、形式的完美。有趣的是,尼采后来的思想发展——”上帝已死”的宣告、对虚无主义的诊断——恰好描述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心理:传统的宗教和道德框架在工业化和科学进步的冲击下土崩瓦解,人类面对一个”去魅”(disenchantment)的世界,要么陷入虚无,要么重新创造意义。未来主义选择了暴力地”创造”;莫兰迪选择了安静地”凝视”。

克尔凯郭尔:内在性与个体存在

索伦·克尔凯郭尔(Søren Kierkegaard, 1813–1855)被视为存在主义的先驱。与黑格尔庞大的体系哲学不同,克尔凯郭尔关注的是具体的、活生生的个体——他的焦虑、他的选择、他面对存在之无底深渊时的颤栗。

克尔凯郭尔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是”内在性”(inwardness):真正的存在不在外部世界的客观结构中,而在个人内心体验的深度中。一个人可以拥有关于全世界的知识,却对自己的存在一无所知——这是知识与智慧之间的鸿沟。

克尔凯郭尔与莫兰迪的联系不如前两位哲学家那样直接和明确,但在”气质”层面上有着深刻的呼应。莫兰迪拒绝参与政治运动、拒绝追逐国际艺术潮流、拒绝在公共领域扮演任何角色——他的全部存在都是”向内”的。他的画面越来越安静、越来越内敛、越来越接近某种”内在性”的极致。在一个喧嚣的世纪里,他用沉默来回应一切。


第六章:战争的阴影

一战:画面变”灰”

1915年,莫兰迪应征入伍,但很快因健康原因(据说是精神崩溃)被免除兵役。他并没有真正上过前线,但战争的阴影深刻地渗透进了他的画面。从这个时期开始,莫兰迪的色调明显变”灰”——明亮的色彩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、低沉的灰褐色调。

这种变化不仅仅是个人心理的反映。整个欧洲的艺术界都在一战中经历了深刻的震动。未来主义的代表人物翁贝托·波丘尼(Umberto Boccioni)在1916年因坠马事故死于军中,年仅三十三岁。未来主义曾经热情歌颂战争,但战争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应了这份热情。波丘尼的死实际上标志了未来主义运动的终结。

一战结束后,整个欧洲艺术界出现了一股”回归秩序”(Ritorno all’ordine / Return to Order)的潮流——先锋运动的激进实验退潮,艺术家们开始回归更古典的造型语言和更内省的创作态度。莫兰迪在1920年前后加入了”造型价值”(Valori Plastici)团体,这是一个倡导回归绘画形式本身的知识分子群体,标志着他从形而上绘画过渡到更个人化道路的关键阶段。

二战:贝壳与骨骸

二战期间,莫兰迪的画作变得更加阴郁。在这个时期,他画了一些以贝壳为主题的静物。许多评论家指出,这些贝壳实际上是人骨的隐喻——那些卷曲的、苍白的壳体,在战争的语境中几乎不可能不让人联想到死亡。这属于西方绘画中悠久的”虚空画”(vanitas)传统:通过骷髅、沙漏、枯萎的花朵等象征物来暗示生命的脆弱和时间的无情。

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展贝壳静物展区
浦东美术馆“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现场,贝壳静物相关展区,作者摄,2026年6月。

莫兰迪从不公开发表政治声明,但他的画面以自己的方式记录了时代的暗面。那些贝壳——沉默的、空洞的、被遗弃在桌面上的——也许就是他对战争最含蓄也最深沉的回应。


第七章:登峰造极——晚期的色彩与空灵

版画:伦勃朗的黑色

展览中有一个专门的版画展厅。莫兰迪是一位杰出的蚀刻版画家,他对版画技术的理解是专业而深入的。展厅墙上用中、意、英三种语言印着莫兰迪的一段话:

“要获得像伦勃朗(作品)那样深邃的黑色几乎是不可能的。我想他一定使用了荷兰酸,并让铜版在酸液中腐蚀了好几天。”

——乔治·莫兰迪,1951–1952

这段话让我不禁笑了出来——因为我想起了在荷兰(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或荷兰国立博物馆)看过的一个以版画为主题的展厅。那个展厅由ASML赞助,ASML在展板上骄傲地写道:版画的原理和芯片光刻的原理是相同的,而这两种”技法”都在荷兰有过或正处于辉煌的时期。

这个联想并非牵强附会。蚀刻版画(etching)的基本原理是:在铜版上涂一层防腐蚀的”地”(ground),用针在上面画出图案(暴露出铜面),然后将铜版浸入酸液中。酸液只腐蚀暴露的铜面,而被”地”保护的部分不受影响。腐蚀完成后,洗去”地”,在铜版上涂墨,然后擦去表面的墨——墨只残留在被腐蚀出的凹槽中——最后用压力机将墨从凹槽中转印到纸上。

半导体光刻(photolithography)的原理与此如出一辙:在硅片上涂一层光刻胶,用光线透过掩模版照射(暴露出特定区域),然后用化学溶液溶解被曝光的光刻胶,接着用蚀刻液腐蚀暴露的硅面,最后去除剩余的光刻胶。从铜版到硅片,从酸液到蚀刻气体,从手工刻线到纳米级光刻——底层逻辑完全一致:选择性地保护一部分区域,然后去除另一部分。

荷兰人从伦勃朗的铜版到ASML的光刻机,在”蚀刻”这条技术线索上画出了一条跨越四百年的弧线。莫兰迪赞叹的那种”深邃的黑色”,需要的正是对蚀刻深度的精确控制——”让铜版在酸液中腐蚀好几天”,是为了让凹槽足够深,能容纳足够多的油墨,从而在纸上呈现出最浓郁、最厚重的黑色。这种”控制精度以达到极致效果”的追求,和芯片制造中对纳米级精度的追求,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。

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展版画展厅
浦东美术馆“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现场,版画展厅,作者摄,2026年6月。
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展版画细节
浦东美术馆“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现场,版画与展陈细节,作者摄,2026年6月。

五十年代以后:轮廓的消融

五十年代之后,莫兰迪的色彩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。同时,一个重要的变化开始出现:物体的轮廓逐渐模糊了。瓶子和背景之间的边界不再是一条清晰的线,而是一片柔和的过渡区域。物体似乎正在融入它们所处的空间,或者说,空间正在渗透进物体的内部。

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展晚期色彩作品展区
浦东美术馆“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现场,晚期色彩作品展区,作者摄,2026年6月。

这个变化正是可以用现象学来理解的时刻。莫兰迪不再想要像古典画家那样忠实地再现物体的轮廓、纹理和颜色——那是一种”自然态度”下的观看。他想要表达的,是在某种悬置了所有先入为主判断之后的纯粹观看中,物体呈现出的样子:模糊的、流动的、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的。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”知道”一个瓶子有明确的边缘——但如果你真的凝视一个瓶子足够久,放弃你对”瓶子”这个概念的执着,你会发现那条”边缘”其实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清晰。莫兰迪画的,正是这种凝视之后的发现。

法国哲学家莫里斯·梅洛-庞蒂(Maurice Merleau-Ponty, 1908–1961)在他关于塞尚的著名论文《塞尚的疑惑》(Le Doute de Cézanne)中探讨过类似的问题。梅洛-庞蒂认为,塞尚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试图捕捉”知觉的源初状态”——在概念和判断介入之前,世界向我们显现的方式。这种”前概念的”知觉经验,不是由清晰的轮廓和确定的色块组成的,而是模糊的、流动的、充满歧义的。莫兰迪晚期的画作,可以被看作是这种”前概念知觉”的更极端的视觉表达。


第八章:东方的回声

在听讲解员描述莫兰迪晚期那种”空灵”境界的时候,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和中国传统思想的联想。

莫兰迪画面中物体轮廓的消融、色彩的极度淡雅、以及那种整体性的静谧氛围,确实和中国文人画传统中的某些审美理想有着结构性的相似。中国画论中有”逸品”这一最高品评范畴——所谓逸品,就是超越了”形似”的追求,达到了一种”忘形得意”的自由境界。五代画家荆浩在《笔法记》中说”忘笔墨而有真景”——忘掉技法和工具,才能显现真正的景象。这和莫兰迪让轮廓消融、让色彩回归最本源状态的追求,在精神气质上是相通的。

禅宗讲”见山是山,见山不是山,见山还是山”——经历了对表象的超越和对概念的悬置之后,重新回到事物本身。这和胡塞尔的现象学悬置也有某种深层的呼应:都是要求观看者放弃预设的判断框架,回到某种更原初的体验状态。

但需要强调的是,这种相似是结构性的,而非因果性的。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莫兰迪直接接触过或受到了东方哲学的影响。不同文化传统中的深刻思考,往往会在某些根本性问题上殊途同归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。


结语:安静的力量

莫兰迪一生都在做减法。他减掉了题材的多样性——只留下瓶瓶罐罐;减掉了色彩的浓烈——只留下灰褐色调的微妙变化;减掉了轮廓的清晰——让物体融入空间;减掉了个人生活中的一切热闹——只留下冯达扎街的寂静。

在一个崇拜速度、暴力和创新的世纪里,莫兰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反题。他用沉默证明了一件事:在所有的喧嚣过去之后,最值得凝视的,也许就是桌上那几个安静的瓶子。

而当你凝视得足够久,你会发现,那些瓶子也在凝视你。


本文基于2026年6月浦东美术馆”乔治·莫兰迪:独白”展览的观展体验,结合讲解员的导览内容、作者的个人思考与Claude opus 4.6的交流整理而成。文中的哲学阐释和艺术史叙述力求准确,但部分联想和解读属于作者个人观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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