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敏(2001)|动画电影|87分钟
多层的结构,精妙的叙事,巧妙的镜头与转场,绝美的作画——今敏不愧是大神级别的导演。职员表里出现的那些名字,如今很多已经成为日本动画业界的参天大树,比如丸山正雄(《白箱》中那位”丸川正人”正是对他的致敬)。
很多人把这部作品当爱情片来看,我认为这是一种误读。《千年女优》承载了很多东西,但绝不仅仅是一部爱情片。我将它分成四层来解读。
第一层:一代女优的一生
第一层是导演想要表达的表层含义——用一套精妙的叙事结构讲述一代传奇女演员藤原千代子的一生。整个叙事被今敏刻意打散、重组,但若按时间线还原,千代子的人生轨迹与日本近现代史紧密咬合。
明治末年至大正时代(出生与成长)
千代子1923年前后出生。这一年发生了关东大地震,东京几乎被夷为平地,超过十万人遇难,整个关东地区的社会结构遭受了巨大冲击。此后日本进入大正民主的尾声,这段被称为”大正浪漫”的时期——都市文化繁荣、西方思潮涌入、民权运动活跃——正是千代子童年的底色,也是她后来所追慕的那个时代精神的源头。
昭和前期:满洲与战争(演艺生涯的起点)
千代子随拓殖团前往满洲拍戏,由此踏上演艺之路。历史上,1930年代日本在中国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,大量日本国民被动员前往”开拓”。日本电影界也被卷入其中——满映(满洲映画协会)在1937年成立,以长春为基地生产大量国策电影,李香兰(山口淑子)就是满映最知名的明星。千代子的满洲经历与这段历史直接呼应。也正是在这一时期,她与那位画家相遇并产生了感情。画家的身份是民权活动家,最终遭到当局逮捕,两人从此彻底失散。
战争末期:东京大轰炸
影片中出现了东京被大火吞噬的场景。1945年3月10日,美军对东京实施了大规模燃烧弹轰炸,一夜之间约十万平民死亡,东京东部几乎被烧成废墟。这次轰炸的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后来原子弹对广岛的即时死亡人数。千代子在废墟中活了下来。
战后:日本电影的黄金时代(演艺巅峰)
战败后的日本百废待兴,民众急需精神上的慰藉。在这种社会心理需求和美国占领当局对文化产业相对宽松的管理下,日本电影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。1950年代,黑泽明的《罗生门》在威尼斯拿下金狮奖,让世界第一次正视日本电影;沟口健二、小津安二郎也在这一时期拍出了各自最重要的作品。电影产业产量惊人——1958年日本年产电影超过500部,年度观影人次超过11亿,是如今的十倍以上。千代子的演艺巅峰正处于这个时代。影片中她出演的古装片、家庭伦理剧、大河剧,几乎是对这一时期类型片图谱的全景式扫描。
后来千代子与导演大滝结婚,淡出了演艺圈。
1990年代:复出与再次退场
直到重新找到了那把代表着与画家之间约定的钥匙——其实也是再一次看见了当年那个勇敢追赶梦想的自己——千代子决定复出。影片中的报纸出现了”阪神”字样,对应的是1995年1月17日的阪神大地震,神户几乎被摧毁,六千余人遇难。这场灾难与同年3月的东京地铁沙林事件一起,深刻动摇了日本社会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信心。此时的日本电影业已经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——特摄片、科幻片大行其道。影片中电视新闻出现的美国航天画面,可能指向的是1990年代NASA的一系列深空探测任务(火星探路者号于1997年登陆火星、旅行者1号持续传回数据等),呼应着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探索——而这也正是千代子最后出演的科幻片的时代背景。
最终一次演出事故让千代子再次退出影坛,隐居至今。直到采访团的到来,她才在镜头前重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第二层:日本电影史的巡礼
透过采访者二人的视角,这次访谈实际上也是一部浓缩的日本电影发展史。千代子一人的”片单”,几乎串起了日本电影类型片的完整谱系。
影片中最明显的致敬之一是千代子出演战国公主的段落,构图、色调和战争场面几乎是黑泽明《乱》(1985)的翻版——那部以莎士比亚《李尔王》为蓝本、将战国乱世拍出史诗气魄的杰作。除此之外,古装段落中对女性命运的处理方式让人想到沟口健二,那种将女性置于历史洪流中、以她们的苦难映射时代的手法;家庭伦理剧的段落则带有小津安二郎的影子;而科幻特摄的段落,怪兽横行城市的画面,显然指向东宝的哥斯拉系列——1954年第一部《哥斯拉》诞生于核恐惧的阴影之下,本身就是日本战后创伤的隐喻。
值得一提的是东映的历史。东映在1951年正式成立后迅速崛起,以时代剧(武士片)起家,后来发展出任侠片、特摄片等多条类型线。而在战时,其前身——东横映画等公司确实参与过战争宣传片的制作,这与当时整个日本电影业界被纳入国家总动员体制的大背景一致。
要完整读懂这一层,确实需要相当的日本电影观影积累。今敏在这部87分钟的动画里埋下的致敬和引用,密度之高令人咋舌。
第三层:永远追不到的理想
这是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有深意的一层。
千代子追逐的仅仅是”那个勇敢追梦的自己”吗?如果只是这样,为什么每一次她差一点就要追到心上人时都失败了?仔细看她追逐的对象在不同时代的身份:天守阁中的大名、幕末的志士、大正时代的民权活动家、战争年代的地下抵抗者——再加上那条始终不变的红色围巾的暗示——一条隐藏的线索浮出水面。
这些身份的共同点是:他们都是在各自的时代中反抗体制、追求某种更好的社会秩序的人。战国的终结意味着结束乱世、渴望统一与和平;幕末的倒幕运动意味着推翻旧体制、拥抱现代化;大正时代的民权运动意味着追求民主与自由;战争年代的地下抵抗意味着反对军国主义与侵略战争。这里还可以联想到今敏参与编剧的另一部作品《人狼》(押井守,1999),那部影片直接以战后日本的左翼运动为背景,描绘了理想与暴力、个人与组织之间的撕裂。
键之君与日共:被追捕的理想
把这条线索拉得更近一些来看,键之君的身份几乎已经是明示了。他是一个被宪兵队追捕的画家——在1930至1940年代的日本,被宪兵追捕的”思想犯”基本上只有一种人:违反《治安维持法》的左翼人士。这部法律1925年制定、1928年大幅强化,核心目的就是镇压日本共产党(日共)和一切左翼运动。在这部法律下,加入日共、同情日共、甚至仅仅是阅读马克思主义文献都可以被逮捕。战前日共遭受了极其残酷的镇压——无产阶级文学作家小林多喜二1933年被警察拷问致死,大量党员和同情者被关押、被迫”转向”(放弃共产主义信仰)。键之君的命运与这段历史高度吻合:被宪兵追捕,流亡满洲,最终在拷问中死去——这几乎就是一个日共党员或左翼同情者的典型结局。再加上那条红色围巾,符号意味已经不需要多解释了。
而这里还有一条不容忽视的北海道线索。小林多喜二出生于秋田,幼年随家人移居北海道小樽,毕业后进入北海道拓殖银行小樽支店工作,在那里接触了马克思主义思想,投身工人运动,写出了《蟹工船》,最终于1933年被特高警察逮捕并拷问致死,年仅29岁。今敏本人也是北海道人——1963年生于札幌,在札幌和釧路之间长大。而他笔下的键之君,与千代子的约定正是”战争结束后一起去北海道看雪”。三者共享同一片地理背景:小林多喜二在北海道成为左翼斗士、在拷问中死去;键之君以北海道为约定之地、同样死于拷问;而将这个故事讲出来的今敏,恰好也从北海道走出。这种三重重合很难说是纯粹的巧合——更像是今敏有意将键之君塑造为小林多喜二式的人物:一个来自北海道的、怀抱理想的、最终被国家暴力吞噬的年轻人。
有趣的是,这种解读并非孤例。宫崎骏的《红猪》同样被认为是用个人情感来隐喻共产主义理想——波鲁克那头”红色的猪”本身就是一个共产主义符号,而宫崎骏年轻时确实加入过大学的左翼社团,接触过社会主义思想。《千年女优》与《红猪》在这个意义上形成了一种跨作品的呼应:两位日本动画大师,用各自截然不同的方式,表达了对同一种理想的追怀。
千代子苦苦追寻的,也许不仅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理想本身——和平、自由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而这种理想永远在前方,永远差一步就能触及,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。它推动着历史本身向前运动:战国走向统一,锁国走向开放,战争走向和平,废墟走向重建。千千万万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追寻,就是历史的动力本身。
这是今敏对左翼理想的一次致敬,也是对人类永恒追寻精神的一次礼赞。
第四层:妖婆——内化的幽灵
如果说第三层揭示了千代子在追逐什么,那么第四层要追问的是:谁在阻止她?
影片中反复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妖婆,她对千代子说:”我恨你,恨到不能自已,也爱到不能自已。”很多人将妖婆理解为情敌的嫉妒,但这种读法过于浅表。影片最终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——妖婆就是年老的千代子自己。这个设定一旦与第三层的政治隐喻连接起来,意义就变得极其丰富。
如果千代子代表的是追逐进步理想的日本民众,那么妖婆代表的就是这种追逐的内在阻力——民族主义、保守主义、旧时代的幽灵。她不是一个外部的敌人,而是从追逐者内部生长出来的反力量。妖婆的那句话因此有了新的含义:”恨到不能自已”——恨的是理想带来的动荡、颠覆、对旧秩序的威胁;”爱到不能自已”——爱的是理想所激发的那种纯粹的生命力和方向感。保守主义最痛苦的地方不是它反对进步,而是它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自己需要进步,却无法真正拥抱它。
这种矛盾在日本近代史中体现得尤为深刻。明治维新是一场以”脱亚入欧”为口号的激进现代化运动,但推动它的恰恰是天皇制和武士阶层这些”旧时代幽灵”;大正民主昙花一现,随后就被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军国主义吞噬;战后日本在美国主导下建立了民主体制,和平宪法第九条至今仍是进步理想的象征,但修宪的声音也从未停止过。每一次日本试图追逐某种进步理想,内部那个”妖婆”就会浮现——不是以完全对立的面目,而是以”恨你又爱你”的方式纠缠上来。日本这个国家,反复在”开国”与”锁国”、”脱亚”与”回归亚洲”之间摇摆,一百多年来从未真正走出这种振荡。
而妖婆就是千代子自己这个设定,是今敏最狠的一刀——他在说:这不是外部敌人的问题,这种矛盾已经内化了。追逐理想的人和阻碍理想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。日本国民既是那个在废墟中奔跑、追逐某种更好未来的千代子,也是那个诅咒这种追逐、试图将其永远困锁的妖婆。两个力量互相消耗,却谁也消灭不了谁,构成了一种悲壮的平衡。
今敏批判的也许不是某一种具体的政治立场,而是这种分裂本身的永恒性——千代子至死都没有追到键之君,妖婆也至死都没有真正阻止千代子。这种无法和解的内在撕裂,就是日本国民性最深处的底色。
后记
最后回到千代子临终前那句话——”我追寻的,其实是追寻着他的那个自己。”
四层叙事到此合拢为一个整体:第一层是一个女演员的一生,第二层是日本电影的百年史,第三层是对左翼理想的永恒追寻,第四层是追逐与自我阻碍之间无法和解的撕裂。也许今敏想说的是:理想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终点,追逐的姿态本身就是意义所在。无论那个”他”代表的是爱情、是政治理想、还是对更好世界的渴望,真正让人活着的,是”还在追”这件事本身——哪怕追逐者自身就是最大的阻碍。